1987 年 11 月，第一届 NIPS 在丹佛召开，到场大约六百人，论文集收了九十篇左右。那时候的会议是一件很简单的事：一个领域里做事的人，一年见一次面，讲讲各自在做什么。论文集是见面的副产品。
2025 年，NeurIPS 主会收到 21,575 篇有效投稿，录用 5,290 篇。2026 年 9 月，ICLR 2027 的摘要注册数超过了六万，而上一届的有效投稿是 19,525 篇。有人统计过，这个数字比 ICLR 此前历届投稿的总和还多。
这两年我的感觉是，会议越来越多，每个会越来越大，而“中了一篇”这件事的分量越来越轻。这篇文章想把这个感觉讲清楚：会议丢了什么，还剩什么，接下来会变成什么。结论已经写在标题里了。
发表这件事，会议已经不做了
会议原本替我们做两件事：把工作传出去，把好的工作挑出来。
传播早就交给了 arXiv。一篇论文从投稿到出结果要四个多月，到真正开会要半年以上，被拒一次重投，就是一年。而这个领域里，一个结论的保鲜期常常只有几个月。等到海报贴上墙，该读的人早就读过了，有时连后续工作都出了两轮。
筛选则是被规模压垮的。几万篇投稿需要几万个审稿人，审稿人池只能不断往下稀释。NeurIPS 在 2021 年做过一次一致性实验：把一成的投稿交给两个独立的委员会分别评审。结论是，如果把整个评审重做一遍，录用名单里大约一半的论文会换掉。那一年的投稿量是九千多篇。
所以，作为一种发表机制，会议的两个功能一个被取代，一个在失效。
认证靠惯性活着
但会议并没有因此变得不重要。毕业、求职、评职称、申请签证，都还在数顶会论文。
原因是，认证是筛选的衍生品，而两者之间有时滞。用这个认证的人看不到筛选的质量，只看得到结果。审稿人知道评审有多随机，招聘委员会和学院不一定知道。于是圈内人已经不太信了，圈外人还在用。
另一个原因是，即使筛选接近抽签，“中了五篇”仍然能说明一件事：这个人能持续产出达到基本门槛的工作。它证明的不是质量，而是产出能力。
这种认证的失效不会是某一天突然作废，而是通胀。从“有顶会论文”，到“有几篇一作”，到“有没有 oral”，再到看引用、看出自哪个组、看推荐信。使用者不断加码二级筛选，和学历通胀是同一个机制。这个过程已经开始了。
AI 会把惯性耗尽
AI 生成的研究进入这个体系，是必然会发生的事。它有两种形态，破坏的东西不一样。
第一种是凑数的：看起来像论文，能过审，没有真贡献。它让投稿量失去上限，而任何按篇消耗人类注意力的机制都撑不住。这已经不是预测。ICLR 2027 规定每位作者最多投 20 篇，官方的说法很直白，是为了防止会议被低质量论文淹没。同时，会议开始给投稿人提供 AI 生成的修改意见。写的一端和审的一端，都在交给机器。
第二种更根本：结论是对的，实验是真的，只是不是人做的。论文本身没有问题，但它不再说明作者的任何能力。前面说顶会论文至少还能证明产出能力，这一层也没了。
到那时，稀缺的不再是产出，而是三样东西：决定什么值得做的品味，确认结果为真的验证，以及有人为结论负责。署名的含义会从“这是我做的”变成“这个我担保”。
为什么没有替代品
既然会议认证不可靠，为什么不换一种评价方式，比如看一个工作有没有真的被用上？
因为这件事很难评价。使用要两三年才显现，而最需要被评价的年轻人没有这个时间。引用数、star 数、下载量都能刷，而且引用不区分是在相关工作里提了一句，还是在你的方法上搭建了整个工作。更根本的是，影响是一个反事实问题：没有你这篇论文，后面的事会不会照样发生？有人读了你的工作换了方向却没有引用你，你证明一条路走不通让十个组少浪费半年，这些都不留痕迹。
所有这些困难，归结起来是一个矛盾：
可规模化的指标都能被刷，可靠的判断无法规模化。
真正能评价一个工作的，是懂行的人认真读过之后的判断。这种判断又贵又慢，还依赖具体的人。同行评审本来就是把它规模化的一次尝试，几百篇的时候成立，几万篇的时候就垮了。会议贬值、认证通胀，都是这同一个矛盾的表现。AI 只是把它推到了极限。
回到原点
把发表和认证都剥掉，会议还剩下什么？剩下它最初的样子：一群人见面。
这不是坏事。公开信息越泛滥，面对面交换的东西越值钱：谁在做什么还没发出来的工作，哪个结果其实复现不了，哪个方向大家私下已经不看好。这些从来不在论文里。我猜未来真正有价值的会是小规模、互相信得过的聚会，大会则更像招聘会和行业展。
但“圈子”这个词有另一面。双盲评审再随机，也给了没有背景的人一个入口：一个无名学校的学生，可以凭一篇论文被看见。筛选失效之后，如果是靠推荐信、导师和口碑来补位，受损最大的恰恰是圈外的人。
这件事也已经开始了。ICLR 2027 的新规里有一条：如果一篇论文的所有作者都没有审稿资格，那么每个人只能投一篇这样的论文。所谓没有资格，大致就是从未在主要会议上发表过。这条规则有它的道理，上一届有两成投稿找不出一个合格的审稿人，这些论文的录用率也只有其他论文的一半。但它的效果是，一个新人要么只投一篇，要么找一个圈内人挂名。组织者自己也承认这可能催生挂名作者。“你认不认识圈子里的人”，第一次被写进了投稿规则。
对做研究的人自己也是一样。以前中一篇顶会，至少是一个明确的信号，告诉你这件事算做成了。这个信号失真之后，靠什么判断自己几年的工作有没有意义，变成了一个更私人的问题。
所以我没有答案，只有一个问题：下一个筛选机制，能不能既难以伪造，又对没有人脉的人开放？
在它出现之前，会议会继续开，论文会继续投。只是我们心里都清楚，真正重要的事情发生在走廊里。